狼雨

即便在距离放映已经十年的今天，『狼雨』^[0]仍然称得上制作精良，以类似手法反应相似主题的动画几乎没有。影片中的象征相互重叠、欲语还休，倾泻的剧情之下是依稀可见的思想轮廓，带给观众惆怅的感觉。

动画的大部分时间在主人公们^[1]寻找乐园的旅途中度过。这几头可以迷惑人视觉的狼在本能的驱动下，追随花^[2]留下的芬芳，从一个衰败的城市到下一个衰败的城市，直到世界的尽头和末日。它们与自然交锋、与人类交锋、与自身的疲劳和饥饿交锋，艰辛且压抑的旅途充满激动人心的战斗。尤其是主人公们以狼的本貌撕咬、跳跃、疾驰时，镜头非常真实并具有强烈的野性之美。大多数电影电视中，主人公们在危机时刻总是用跑的，而非更理性地开车或搭地铁，因为跑起来的肉体有质感、煽情，有生命奔涌的力量。『狼雨』选定狼为主人公可算是更进一步，它们是自然、年轻、热血、执着的象征——

——不止如此，动画里古籍、都市传说、印第安口口相传的故事，赋予狼多重不一的形象。它们被视作神、人类的祖先、世界的支配者、怪物和邪恶的死敌、开启末日的不祥之兆。这种手法让人联想到宗教，同样往往存在定义不清的问题，单单『创世纪』就矛盾重重^[3]。动画中狼一方面是理想化的代表、是作者提炼出来的相对于人而言更崇高的存在、自由又骄傲^[4]，但也有狼迫于生计选择成为皮鞭下的劳力、更有狼犯了不好的罪，这些狼并没有变成人。不严谨之处透露出剧本的随性，作者意欲丰满角色，却忽略并违背了起初的设定。尽管此类矛盾可解释为黑白交织的灰色现实和人性的复杂，理想主义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有瑕疵的灵魂只要懂得悔过仍可以保持高贵，但还是大大削弱了抽象和对比的意义。好在『狼雨』是部重感觉的动画，口径不一的传说还有狼性与人性交错，反倒迎合了动画雾里看花花意浓的气氛，给观众自行深挖内涵提供了素材。

动画对狼的设定整体上尚清晰，对另一重要概念‘乐园’的设定则模糊得多。片中出现过虚假的乐园^[5]，有着瑞士山水般美好的风景，是让幸福停留永驻的美好幻想。对幸福的渴望和对毁灭的恐惧是众角色着迷于乐园，并为此不择手段的动力。真的‘乐园’为何，没一个角色活着看到。藉由多处暗示观众知晓了‘乐园’的真相，它并不是实在的地点，而是旧世界被冰封毁灭后，由雨水和月之花的种子开启的创世之初。片中的禁书《月之书》有记载，世界本来就得经历冰封-解冻的破坏-再生循环，毁灭是没法阻止的。主角狼牙是开启再生的钥匙，身为狼它本能的被月之花的味道吸引，身为品格完美的主角它对自己能找见乌托邦深信不疑^[6]，最终将花带到可以盛开结种子的地方。其实无论谁都能开启乐园，只是人、贵族、其他的狼都没有那份执着和自信罢了——

——与押井守那部沉闷的『天使之卵』是一模一样的。『天使之卵』中的天使误认了自己的使命，促成战士的破坏，最终以自己的牺牲开启了新生。此处是狼牙误认了使命，它的执着与牺牲最终开启了‘乐园’。这套逻辑非常古老，是俄狄甫斯悲剧与大洪水的结合。与许多宗教故事一样，它给人以宏大幽深的印象，但没必要太过拔高。我个人赞同兔子的看法：自有其魅力，但也有挥之不去的一种‘刻意而为’的感觉。

虽说部分主旨和『天使之卵』类似，『狼雨』却好看得多。角色们各有各的故事，软弱瘦小的狼嚎不断成长、Blue和狼嚎一步步化解库恩特对狼的仇恨、哈布和雪路的爱情，都是颇吸引人的内容。与在终点揭示的谜底相比，旅途本身才是更重要的。片中角色一路上因为爱或憎不断向前方进发，有果敢也有犹豫；在世界崩溃之时他们抛开杂念，要走到能到达的地方为止，义无反顾中展露出的勇气和豁达叫人感动。片中细致的人文关怀是许多注重象征和宗教暗示的动画所不具备的。

谈到动画的制作质量， 『狼雨』肯定是极佳的。优秀的动作画面不用再提。片中的城市多已凋蔽，但其中的设计元素多多而非是现实里落寞城市的简单翻版，不难注意到贵族的领地各有各的风格。众多野外描绘中也不乏惊艳的场景，上方的插图便是一例。菅野洋子创作的音乐更是将本片的观赏性抬高一个档次。观看动画前我不觉得这些音乐有多出众，但它们在动画里响起的那时那刻，确实激动人心恰到好处^[7]，强化了『狼雨』作为感觉式动画的存在。

『狼雨』对现实、对社会的挖掘都不多。由于角色的选定注重象征意义，片中的世界构架有诸多不合理之处。例如印第安部落就非常违和，看到主人公们躲避贾卡拉的大军居然没跑几步就来到部落的营地，当即有种穿越的感觉。动画中最恶劣的缺点是人物的濒死时间漫长且无谓，明明快快得结束才比较荡气回肠。诸如跌落千尺悬崖还保持身体完整、还能等到队友赶来再说几句临终感言的情节浇灭了观众的情绪。对现实的影射只有一处深得我心，快结尾的时候贾卡拉的领地没了能量来源，原本秩序井然的城市突然陷入混乱，持有武器的军人们从市民保卫者立刻变为抢掠财富的恶徒。虽然只是不长的几个片段，却十分到位。

如上所述，个人还是比较推荐这部动画的，称得上是令人能够投入情感并沉浸其中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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