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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画Family Guy中有这样一个小插曲,比尔.盖茨和迈克尔.埃森纳(迪斯尼前CEO)在喷气机上伏望陆地,埃森纳说「从上面看,人群就像是蚂蚁一样。」盖茨纠正他「不,他们就是蚂蚁。」

古怪又熟悉的蚂蚁群落

从社会学角度看,数量庞大且高度社会化的蚂蚁,被认为是与人类最为接近的生物。贝尔纳.韦伯的科幻小说『蚂蚁帝国三部曲』更是将蚂蚁塑造成唯一可以和人类相抗衡的「地球内部居民」。以会说话的蚂蚁作为漫画的主角,于创作于阅读都非常自然。

Deforge脑中的蚂蚁群落是我们熟知的蚁后−大量工蚁(不能生育的雌蚁)−少数雄蚁体系的变异。漫画中工蚁全部为雄性,其中一部分以警察的形象出现,类似于兵蚁;不能繁殖的少数雌蚁则担任着饲育幼蚁的工作。蚁群被扩充人口的本能统治着,蚁后因为繁育能力有着至上的权利,工蚁们需定期缴纳「公粮」,并且不得和绝育的雌蚁发生性行为。漫画的重点不在于蚂蚁帝国的社会组成。光怪陆离的昆虫设计,超现实的蚁群制度,以及不同个性的工蚁们在本能驱动下,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地打破规则才是本作的亮点。

Deforge被视为Alternative comic未来的抗旗手。他的绘画糅合了离奇与可爱,有时又跳跃到畸形可怕的body-horror。正是其极具个人特征的异样风格吸引了伯乐Annie Koyama[1],他现在不仅是Koyama Press的头牌,也参与到知名动画系列Adventure Time的制作中。Ant Colony的画风在Deforge的作品里属于可接受度比较高的,没有Very Casual里倒胃口的body-horror,跟黑白的Lose相比全彩的表现力要强不少。想要一睹新秀风采的读者,本作是不错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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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狗头蛛;右:Tex Avery’s wolf

书中唯一接近现实的设计是与蚂蚁群落发生冲突的红蚁,不过它们像人类一样用两足行走。蚂蚁们长了九条腿,样子也跟现实中的蚂蚁大不一样,每一只都有着不同形状的脸,而且读者可以透过它们黑黝黝的外皮看见消化道。书中的蜈蚣外形酷似火车车厢式豪华轿车,蜜蜂多节的躯体被简化成胖乎乎的圆筒。漫画家本人最满意的设计是狗头蛛,并不真的存在这种东西哦,只是把蜘蛛圆鼓鼓的身体换成咆哮的狗头而已,夸张的表情很像Tex Avery笔下眼珠子会窜出眼眶的大灰狼。

最抓人眼球的应该是蚁后(见文头大图)。它是个有着类似人类女性身体的异形,居住在地下巢穴的中央。它跟其他蚂蚁实在太不一样了,存在本身便在蚁穴中开辟出新的世界——有天有地有云彩有河流,各种蚁居通过管道联通到它的空间。它慵懒地躺着,渺小的工蚁们三人一组排成长龙[2],来到它大敞的股间排精。繁殖的过程呆板郁闷像是死亡,一只同性恋工蚁对伴侣说「It’s so gross in there」蚁后安然地躺着,被供奉着,在Deforge鲜艳色彩的勾勒下,好似一樽图腾。Ant Colony里有大量的死亡和性,相比于生,性更接近死亡。

访谈中,Deforge提到一连串喜爱的艺术家。本作鲜亮极具对比度的色彩搭配或许来自Eduardo Munoz Bachs[3]和Mary Blair[4]的影响。色调方面,他走中间路线,即不似Bachs欢快的热带,也不似Blair清凉的童话夜。构图上, Ant Colony既有精彩的群戏场面,小分镜在精心的背景色安排下呈现出棋盘效果,非常之棒。

纵然蚂蚁群落的设计完全在我们的常识之外,书中脑袋小小的蚂蚁跟人类其实没什么两样。Ant colony的主角包括逃避作战的警察,经常闹矛盾的情侣,意外获得能力而被驱逐的先知;蚂蚁和红蚁进行不必要的战争,有战死的旧恋人,有未遂的私奔,有愚蠢的复兴计划。如果我们人类处在书中蚂蚁的位置上,面对可怕的不详未来,也会仿佛陷入梦境似的毫无抗拒地走上和它们一样的道路,跟红蚁战个你死我活,然后两败俱伤、群落沦陷。而人类的幸存者大概和活下来的蚂蚁也属于同一类。那些有情有意的、忠实于群落的、勇敢的都战死了,剩下的可不是自私懦弱之辈、反社会的暴徒、和先知先觉的智者?新鲜与熟悉奇特地交织一团,是本作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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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多么伟大的杰作!理性高贵,能力无穷,行动疾速,令人赞叹。动若天使,思若上帝,世界之美,万物之灵!」如此盛誉,人类真的担得起么?如果抛开在漫长历史中不断累积的知识和文化,经过几万年的进化,从走出非洲的几千个直立人变成已经突破70亿的现代族群,人类究竟离动物有多远呢?

Ant Colony以读者颇能代入的蚂蚁逻辑暗示道,如果蚂蚁会说话,那人类与这些被信息素驱使的生物并没什么不同。尽管拜教育所赐,大多数人都能读能写,也因此善长编织谎言与理论粉饰自我,但只要对行为背后的动机稍加审视,人类身上强烈的动物性还是一览无遗。孔子说食色性也,Ant Colony说再补一点,应该是Eat−Fuck−Fight。

漫画开篇是两只同性恋蚂蚁间的对话:红脸向白脸抱怨,生活实在太无聊了,蚂蚁的小世界容不下它了。白脸和它玩扑克牌,无聊!白脸跟它没共同语言,无聊!在红脸眼中乐天知命的白脸肯定是个智能低下的蠢货,所以当白脸问它在做什么时,它有些生气的回答「干,老子正试着冥想呢!」可是没过多久它就与跟不上它思维的白脸OOXX起来。人类也经常这样诶!好多人觉得自己的伴侣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每天看见身边那个没修养、没层次、没内涵的家伙就好生厌烦[5],为什么还要和这样的伴侣在一起呢?方便OOXX啊、吃住更好啊💩品味、思想、世界观等等人之所以为人的所在,居然敌不过最原始的动物冲动!如此虚伪又将自我感觉良好的条件置于何地呢?克林顿搞莱温斯基,杨振宁娶翁帆,即便是这些成就卓越的人跟蚂蚁的距离,也没有比平庸之辈远多少。

※ 蚂蚁爸爸端详红蚁的饵食设计,为了吃而智慧,为了吃而杀

漫画里蚂蚁和红蚁是信息素的奴隶,在吃的驱使下进化出超越小小个体的猎杀智慧,但是为了解决吃而发展出的智慧无法应对需要远见卓识才能解决的灾难。有句特别土的话,说幸福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看看,简直跟蝼蚁豪无区别。没有更高追求指引,本着如此幸福理念的人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恐怕会成为内心狂野的蚂蚁爸爸,为了更自由地Eat、Fuck而做出可怕的事情吧。屈从本能的奴隶,如果在社会超过一定比例的话,是否整个人类的发展就要到头了呢?

TCJ对本作进行了到位的概括:

Ant Comic is an existential horror story about going through the motions. Life is boiled down to the precious few biological drives ants possess—reproducing, eating, killing threats—which in turn become the social mechanisms that drive the entire colony. Even when they are totally undone by this tag team of id and superego, even when they quite openly address the inadequacy of everything they’ve done in the past and are attempting to do in the future, they still can’t do anything but fight, fuck, eat, and hope that doing so provides…enough.

用「讽刺故事」代替「恐怖故事」来形容Ant Colony更为合适。EFF驱动着每一只蚂蚁,继而形成驱动整个群落的机制:形体庞大的蚁后的存在&无趣的分工都是为了让族群吃更多、繁殖更多、地盘更大。当群落规则挤压到个体欲望时,那些另起炉灶破坏掉原有蚁群的特别的蚂蚁们,但到头来所做的也只是EFF。如果有只叫做萨特的蚂蚁,它的脸定会被本作打得啪啪响。赋予蚂蚁存在价值的自由选择根本不存在,因为无论是个体选择还是集体规则,其实都是信息素与荷尔蒙、可怜的纯冲动——要吃要生要战,一棵树上的两条杈用的还是一簇根。如果没有超脱本能的客观理想作为指引,无论幸存者怎样奋战,也躲不过先前群落自取灭亡、最后被更高等生物清除的宿命。

漫画里只一个人类用放大镜便终结了人口上千的蚁群,蚂蚁逃兵问先知孩子什么是厘米时,读者恐怕会嘲笑它们「哈,果然是蚂蚁。」宇宙中早已突破生命体本能而存在的智慧,若是瞧见人类,怕是要说出相同的台词「什么人类,就是蚂蚁。」

Ant Colony是Deforge听从直觉创作出的漫画,这灵感之结晶蕴藏的可挖掘的矿脉相当丰富,或许远多过漫画家本人创作时的思考。这种无意识的升华是否算是摆脱本能了呢❓

 


※ 本作最开始在网络上连载,名为为Ant Comic,集结单行本后改名为Ant Colony。网络版本的画面连续感很棒,纸版将许多长图一分为二为水平的两页,对绘画的整体性有所损伤。下面放一些网络版的长图供参考(点击看大图)。

※ 本文系漫书手札 36札 (版权页

※ 更多相关内容: Comic Alliance 对作者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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