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井守监督,天野喜孝作画,据说是日本第一部的ova,拍摄于1985年的《天使之卵》,时长大约70分钟,对话恐怕不超过10句。实事求是地讲,片子非常闷,若不是当日观片状态正佳,还有天野喜孝风转水动的飘逸画风做支撑,我一定没法坚持到结局。事实上几年前,就数度试图看完此片,但都未能坚持很久,这一回在bilibili上看完,从弹幕的数量上也可以明显感觉到观众是如何失去兴趣并抛弃这部片子的。

动画本身是一部沉默的旅志,缺乏故事的旅志,讲述在水几欲吞没陆地的末日时分,世界上最后(大约是)两个人的相遇。小女孩守着蛋,并坚信蛋可以孵化出希望。战士反对这一点,他语焉不详地讲述修改过的宗教故事 ‘诺亚放出鸽子,让其探寻洪水是否退去,可有陆地(既希望)浮出水面,但是鸽子再未归来’ 来影射被过度期许的希望里什么都没有。坚守信念的故人的魂灵,固执地扑捉已经消失的鱼,反而进一步加深破坏。战士有一番打破‘虚妄’的决心,敲碎蛋,不过是要摧毁别人的信念,用武力来将自己的绝望强加给他人。

关于电影整体层面的含义,本人看到的各种解读中,比较赞同afeifelt一段简单的分析:

天使的卵是個誘因、鑰匙。這顆卵誘使天使誤認了自己的使命,引誘戰士對卵的破壞,促使了天使的犧牲, 開啟真正的生命:天使的卵,天使吐出的卵。在毀壞之中獲得新開始。

而这个思想恐怕也是押井守从宗教经典中吸取的。例如黑塞的作品《德米安》中有这样一段话

鸟奋力冲破蛋壳。这颗蛋是这个世界。若想出生,就得摧毁一个世界。这只鸟飞向上帝。这个上帝的名字是阿布拉克萨斯。

说到底,《天使的卵》不过是单一的牛角尖思想神秘化后被过度放大的结果罢了。可能会引得押粉很不愉快,不过我就是如此认为的。

明明有充分的时间去让设定更加清晰化,押井守却拒绝这么做,任由镜头在大量的行走中度过,反复拍摄渐渐吞没城市的水、哗啦哗啦或者无声的流动、各种解释不全的象征。两位主人公不合常理地久久沉默相对,在枯燥中滑向毁灭,实在是监督任性之至的表现。沉默和单调是监督刻意营造出来的,意欲实现神秘的宗教效果,为了留白而留白。本可以在10分钟内完成的宗教寓言小品,被生拉硬扯到一个小时有余,从而得以充分调动观众的补完功能,给这部并不复杂的影片附加各种过度解读。在我看,本片中押井守故作深沉的拖沓,狡猾地利用观众想要解释作品的心境给自己贴金的做法,是纯纯粹粹的装13。有观众愿意买他的帐,他就该有一个算一个的好好感激了。身为票房毒药居然去抱怨环境不够宽宏害他好几年接不到工作、没有受到好评实在是悲哀的日本社会之类,有够荒唐。

关于末世,不少优秀的漫画涉及过,本博客曾经介绍过的貮瓶勉的《Blame!》、芦奈野仁的《横滨购物纪行》《伊柞木的飞机》都以末世为题材,写得细腻,写得漂亮。

《Blame!》和《天使之卵》类似,甚为灰暗、对白也极其少,但漫画中每一个角色都是鲜活、有灵魂的:会被周遭环境和人物影响到、在经历中获得成长、具有思考能力和行动力的人!雾亥被植入使命,为使命执着,但在和西波相遇后表现出为同伴舍身赴险的一面。达芬诺尔林贝加,本该是只具有破坏力、维持混沌状态的硅素生物,却意外有了思考自身存在价值的能力,抱着无论如何也想看看网络球的想法,去争夺遗传物质。高级安全警卫,一副机械身体的莎娜可,重拾丧失已久的人性,把自己的基因注入胚胎。尽管主要角色不多,刚出场便血肉横飞死于非命的路人一大片,读者仍可以真真切切感受到在《Blame!》巨大的遗迹般的毁灭里,人的气息——他们活着的每一刻都有脉搏在跳动——不依靠作者,有着独立命运的生命体——纵然无力对抗毁灭的大势,悲剧终究有了悲剧的重量。回头瞧瞧押井守的《天使之卵》,两个角色道具一样呆板:一脸的心事重重,行动和语言却又暧昧不明;不过是服从监督表达个人思想的需要,有表情的雕像罢了。与其说他们是人,不如说是押井守个人思想的拟人化,翻过来倒过去,只能看到监督自己。我不反对动画作品的个人化,但一部欲描写宗教、欲刻画人类在末世中处境的动画,却没有一丝人味,极其自大地将一段冥思把玩了70分钟,影单力薄,真叫人感叹它失败可笑。

芦奈野仁作品的境界,更是押井守的《天使之卵》没法比的。《横滨购物纪行》和《伊柞木的飞机》里,人和宏大的自然、和不可扭转的末世比起来,也是非常渺小的。然而和与押井守不同,芦奈野仁笔下的人绝无卑微,有着自家的尊严与坦然,不会神神颠颠、惊惊乍乍。于是乎,不同的心境下,同样的景色也有了迥然相异的味道。壮美的自然中,即便人类将走向消亡,却依旧生机勃勃,这才叫毁灭中孕育新生,生与死彼此交替循环,万万代不会休止。而押井守却掉在圣经的坑里,除了自个儿,啥都看不见了,成天自怨自艾的,看着就闹心。

或许有人会说《天使之卵》是艺术片,你不懂艺术,当然不喜欢。抱歉,我不仅非常喜欢艺术,对各个绘画流派都略有了解,还是艺术动画的爱好者。诚然艺术片多是监督个人思考和理念的反应,但就因如此艺术片对监督的表现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以《天使之卵》中的思想为例,其实是针对性很强、片段性质很浓的:一句话或者一段话就可以概括出来,是缺乏系统性和普遍性的——这也决定了艺术片多集中于短片领域,小小的寓言而已,没有更多的内容可扯,拍10分钟左右正常,20分钟撑死。想要拍成长片,多少还是要借助一点故事情节,在画风表现力上也得更丰富才行。曾经介绍过杉井仪三郎1985年拍摄的《银河铁道之夜》,通过绚丽的视觉效果和丰满的人物塑造把中短篇小说扩充成近2小时的动画电影,那才叫成功的艺术片。押井守至少在1985年时还没有拍艺术电影的两把刷子,只依靠天野喜孝笔下飘啊飘的头发、流啊流的水波、白啊白的面庞,在荧幕上死皮赖脸了70分钟讲了个小故事,还讲得模糊不清,粉丝们就别用艺术片给偶像贴金了。

相关评论:By Miguel Douglas (较为温和的一篇)